即便是我在W呆过的12年,也有不少变化。有次,有人试图在高楼前的草地放火,我有幸唤出我不多见的反应力,使用灭火器将大祸扼杀。而在我更小时,那里还不是高楼,是一片李林,可能是寓意桃李满天下。我对那有些无妄幻而不知真假的回忆,偶尔想起什么事,又不确定来自梦境还是真实记忆。

在中间的时间段,即高楼建起的时段,园中被挖出数十米的深坑,有时可以站在其中向天上看去,是日后难得的体验。深坑成为了一片秘境,是一片被学生们遗忘而杂草丛生的操场。小时我将它称为中操场,其四周有成行的法国梧桐树,围绕一小片勉强还能使用的篮球场,超过梧桐树,更多各类器材,包括几架双杆和单杆,被深藏于草中,是我们这等孩子和在夏天的夜里寻找知了的幼虫的闲人的。

顺便一提,或许我小时候,人们收集这些土里钻出的虫子只是为了消遣。如果真如此,那时的人比现代人真诚得多,也更值得我尊重。毕竟为了金钱劳作的人自由有金钱的鼓励,也不在乎这不值一提的尊重。

我是“为了消遣一派”的一员。很简单:我不会将这些与泥土伴生的生物当作食物,而我更不会,或者说更不具备将这类成果转化为金钱的能力。我曾养一只幼虫直至其破壳展翅。我将它管在一个几升的罐子中,用盖子阻断了它最后一丝上升的希望,也并未留下任何,可供它附着的枝干。那晚,在我还无心理负担的入睡同时,它恐怕只能在不似泥土的光滑底面上滑移,用尽全力将正待褪壳的自己送得更高一点,或许只要到达更高的地方,待那绿色的翅膀舒展,就能凭风借力。总有一天,它将非站在高处将它的声音远传。

可时间的恶魔从不停下它的脚步。它再也无可奈何身体中蜕皮的冲动,就像它也曾忍不下对天空的向往,扒开生活十余年的泥土,向上,向上,在深夜提前穿出。在见到太阳的一刻,它或已身处高处。虫身或许已经完全消去幼态,用古铜色的薄翅反映太阳的光……它已经无可奈何……稚嫩的翅撕裂曾与生俱来,保护了它数十年的硬壳,在黑暗中如花朵般盛放。那是自由的一刻,可惜,没有之后了。

没有然后了。少年清晨醒来,只看到了已经“死去”的幼绿的丑陋虫子、它与少年养过的其它生物一同,被埋葬在他家的院子中。

但少年什么都没有领悟,他只是出于消遣。他将这事抛在脑后,继续了他的生活。几年后他也离开了他生活十余年的地方。

在此之前,还有一件与蝉有关,但又不直接有关的事。一天晚上,我与身相邻的伙伴玩耍,在中操场的石上延通到台阶一侧。同伴不知从何处取来一节小骨。看起来是人骨,与课本上相似,似人的眉骨一样。我用手触碰了那骨骼:并不奇怪,如前所述,此地正在施工,地下理所应当掘出些什么东西。但伙伴见我拿了,立即说些什么不洁的话,不愿与我接触,半开玩笑的,说他们在摆弄时都使用法桐巨大的树叶隔绝,因此他们没有被“诅咒”。

我惊恐万分,跑回了家里,用所有清洁剂清洗双手,直到筋疲力尽。许久之后,我终于反应过来,又跑回中操场,一面说没什么可称得上不洁的,另一面指责他是“食尸者”,因为他食用知了的幼虫……

许久之后,终于独处了,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。厌恶同伴、厌恶我自己,厌恶与尸体伴生的知了的幼虫。那是记忆中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。